今晨,第一篇新闻作品凝成铅字,《皮克斯大楼的秘密:一定不要好好干活!》出现在南方周末文化版上。
这篇新闻是南方周末老牌记者向郢老师带我一起做的,很多内容其实都是向老师完成的,因此我仍需努力。她是一个如此善良和认真的人,对待实习生亦一丝不苟。
终于,有了第一篇见报的新闻。22号,和向老师去贵阳做两个选题:西部计划十周年、生态文明大会。于是南方周末一纸风行时,坊间流传至久的那句话,终于我也可以说出口了——
当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和新闻在纸上;当你没有看见我的时候,我和新闻在路上。
这下面是没有删节的版本:
本报记者 向郢 实习生 张庆珂
上周在贵阳市举行的2009亚洲青年动漫大赛暨‘宏立城’中国(贵阳)卡通艺术活动”上,第一个讲座就是给皮克斯公司的技术主管预留的。尽管这个留着齐肩卷发的年轻人杰瑞德只有二十多岁,但是皮克斯公司的辉煌传奇已足够令所有人都对这个发言充满期待:为什么他们的3D动画能够一部比一部更好?为什么仅仅二十多年这个小公司就蛇吞象,反过来掌控了迪斯尼的动画部门?
小伙子的发言是《皮克斯动画的特征》,跟那一帧帧画稿相比,听众们显然更感兴趣于他所说的皮克斯文化。他提到了料理鼠王,还提到了正在制作的玩具总动员3。讲座结束后,人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皮克斯大楼的秘密,和那三个大人物的近况。
三个能折腾的大人物
要了解皮克斯,必须先认识这三个人:约翰.拉斯特、埃德.凯莫尔和斯蒂夫.乔布斯。
皮克斯和迪斯尼的谈判能够大获全胜,功劳最大的要算斯蒂夫.乔布斯,但是,在这个收购过程中,最有快感和成就感的却可能是拉斯特。这个迪士尼皮克斯动画工作室的首席创意官年轻时曾是迪斯尼的员工。那时的迪斯尼当然是二维动漫的天下,很多动画师都对粗糙的3D动画很鄙视。但拉斯特在无意中看了部《电子世界争霸战》后,就被计算机动画领域的前景所迷住了。于是,他向公司申请拍一部二维角色和三维背景结合的动画。
据说,当这个技术试验进行到8个月时,他被突然解雇了,因为他的动画不符合迪斯尼公司“制作电脑动画的唯一原因就是速度快与省钱”。悲愤不已的拉斯特随即加盟了埃德.凯莫尔在卢卡斯公司创建的皮克斯电脑特效工作室。
再说凯莫尔,这个在数字影像合成领域有杰出贡献而三次获得奥斯卡科学与技术奖的电脑图形图像学专家,其实小时候一直特别喜欢绘画,还曾经亲自动手创作了一本简单的动画活页簿,但由于发现自己的绘画才能技不如人,于是转向电脑图形图像领域来取长补短。因为一直有着一个利用电脑技术来制作动画电影的梦想,1979年,他从纽约理工大学进入赫赫有名的乔治。卢卡斯的电影公司担任电影动画部副总裁。在帮电影《星球大战》系列做出一些电脑数字特技软件之后,他就开始琢磨着要用电脑来拍有故事的独立电影。1984年,当拉斯特被解雇的时候,凯莫尔立即邀他入伙,两人随即制作了一部3D短片《安德烈与威利的冒险》。
但卢卡斯始终觉得纯粹靠三维来做动画的念头太玄,于是,转手将皮克斯工作室卖给了刚被苹果公司CEO排挤出来的斯蒂夫.乔布斯。
在创造“苹果一代”之前,年轻时候的乔布斯更是比一般的艺术家还能折腾:他大学一年级就突然辍学去当一个电视游戏机公司的小职员,不久后又突然对佛教产生了浓厚兴趣,以至于真的漂洋过海去印度寻找法师修行。据说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但却大有收获——他突然领悟到爱迪生的贡献要大于佛学大师,于是,重新回到雅达利公司,安安心心地做回了工程师。不久后,他的第一台个人电脑——“苹果一代”就研发出来了。
但不幸的是,他在1986年却被苹果的CEO排挤了出去,他就用卖苹果股票的1000万美元收购了皮克斯工作室。乔布斯本来是想利用皮克斯的软硬件开发能力做回老本行——个人电脑的,但是,当他遇上正憋足了劲要雪耻的拉斯特和暗藏梦想的凯莫尔,“最终在精神与财务上买下了那个梦”,三个人的命运都从此改变了。
当9年以后皮克斯终于制作了第一部动画长片《玩具总动员》,并轰动一时卖出了三亿六千两百万美元的全球票房时,乔布斯又乘胜追击,将公司运作上市,结果公司股票成为当年升值最快的一支股票。1997年,乔布斯还重新回到濒临破产的苹果公司任临时总裁,结果第二年上半年就将公司扭亏为盈。与此同时,他又代表皮克斯和迪斯尼反复谈判,等到2004年迪斯尼自己制作的二维动画和三维动画实力不及皮克斯时,乔布斯则口气强硬地拒绝和迪斯尼续约,迫使对方回到谈判桌前,并在2006年成功地将皮克斯以74亿美元的天价卖给了迪斯尼。
看起来皮克斯是被收购了,但实质上皮克斯不仅依旧保持独立地位,其三个巨头还大权在握,接管了迪斯尼公司的动漫产业。
“前青春期的天堂”
去年的这个时候,凯莫尔在《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皮克斯的集体天才”。
过去主讲数字影像技术的凯莫尔现在改讲艺术和科技的管理之道了。他说,“二十年来,我一直在追逐那个制作第一部电脑动画电影的梦想。说实话,在那个目 标实现之后——那时我们完成了《玩具总动员》——我颇有点失落感。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真正令人兴奋之处在于我创造了一个让这部电影能够被制作完成的独一 无二的环境。”
这也是让动漫界异常好奇的问题:这个当年曾被淹没在旧金山湾区几百家高科技供公司的小公司,在好几年的时间里,都靠着承接各种各样的商业广告来艰难求生,直到《玩具总动员》出来才算混出头了。这几个人,究竟为皮克斯创造了怎样的管理模式和企业文化,以至于公司能够快速成长,每年都奇迹般地为市场奉献上一部故事感人、票房俱佳的大片?
皮克斯公司里面从来没有忆苦思甜的味道。从拉斯特开始,好像所有人都是很开心地玩着,哪时黑哪时歇。拉斯特酷爱玩具和汽车,他的办公室乱得就像个玩具店。当宫崎骏大师突然造访皮克斯公司,送了一个巨大的“猫巴士”毛绒玩具给他时,拉斯特激动得都快哭了。
这个大人物平时总爱穿夏威夷风情的衬衫和蓝色的牛仔裤,几年前,在《怪物公司》DVD花絮中出现时,他穿得更奇怪,是红蓝相间的沙滩短裤,骑着一辆滑板车,带着观众在公司里面晃。主持一会儿后,他就不想干了,把工作交给了一个小朋友,让小朋友自己随便参观,然后再告诉他观感。于是,镜头就跟着小孩一路拍过去,就看见那些员工啊,不是在睡大觉,吃零食,就是在煲电话粥,还有个更邪门的,肩膀上扛了只狒狒在四处游荡。看见有人来了,他们又假装做出一副工作忙碌的样子。片尾了,小孩子在审片室找到了拉斯特,信心满满地下了他的结论,“要想做好一部动画片,就一定不要好好地干活!”
皮克斯的办公大楼好像真的就不是个好好干活的地方,当地报纸称此处为“前青春期的天堂”。杰瑞德第一次进办公楼就看见里面有迷你高尔夫和各种休闲娱乐设施,过道上啊房间啊则到处都摆着各种各样的卡通形象,好像一个“娱乐无极限”的大型游乐园,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玩具和稀奇古怪的员工。办公楼只有两层,但一楼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中庭,那里有餐厅,会议室,洗手间,还有邮箱。开放式的咖啡厅里面,则有很多人都在聊天喝咖啡。
“大多数建筑是为了功能性的目的设计的,我们的建筑却是为了增加不期而遇的可能性而设计的。”凯莫尔曾经这样解释那个类似于公共空间的中庭的作用,“结果就是每个人都会在一天的工作中因为很多理由而反复经过那里。这些偶遇的机会所带来的价值是言语难以描述的。”
普遍的说法是,在搬到加州Emeryville之前,皮克斯的办公楼似乎更好玩,就像“一个200多人共用的大学宿舍,是一个可以烧烤、玩跷跷板、在墙上打洞也不用道歉的地方。”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因为真的有人在墙上打了个洞,并在里面造了间密室给自己写剧本的时候呆着——《怪物公司》的导演之一大卫.希弗曼那个著名的墙洞就曾经征服了很多好莱坞名人,他们爬出来后都喜滋滋地在墙上签名留念。
无论是在奇奇怪怪的老办公楼还是开放空间的新办公楼,皮克斯的交流从来都没有一个所谓的“正确的官方渠道”。老板们鼓励男的留胡子,女的画浓妆,还举办过扔纸飞机大赛这样奇奇怪怪的活动,就是要不同部门的员工们互相认识,然后自己相互合作来一起讨论和解决问题。凯莫尔曾总结说,“皮克斯最著名的企业文化就是‘以下犯上’,确切地说,在创作领域,皮克斯内部完全没有‘上下’的概念。”《海底总动员》的导演安德鲁•斯坦顿说得更不客气:“什么中层、部门、领佳节又重阳导,这些词我们统统没有,这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地方。”
为了让不同学科背景和不同部门的人有机会了解和欣赏他人的工作,互相融合,皮克斯大学还提供一整套内部课程,甚至交叉训练。《商业怪杰——创意经营的制胜之道》一书的作者波利。拉芭儿曾经专门去上了一堂课。在那里,她的同学有软件工程师、场景设计师和一位公司的大厨。大厨说,“卢吉,我,平常讲的是食物语言,现在我要开始学讲电影语言了。”
这些常年开设的课程中,有的还算正经——绘画啊雕塑啊电影制作啊电脑技术啊什么的,但一部分却非常奇怪。杰瑞德参加了武术课,女同事则更喜欢选动感十足的肚皮舞或者是瑜伽。杰瑞德不相信那种不停扭动的舞蹈真的能帮助女同事们正确理解身体器官和肌肉的运动规律,从而帮助他们提高动漫的逼真效果,他说,“就是玩,就是放松,就是让大家都很有精神地,开心地学习。”
大跳跳灯是爸爸还是妈妈?
和迪斯尼改编老童话和畅销书籍的路数很不一样的是,皮克斯一直坚持故事原创。
还在加州艺术学院动画系学习时,拉斯特曾经做了两部动画短片,一不小心还得了学生奥斯卡奖。一个是《淑女与灯》,画了一盏误将酒杯当灯泡罩在头上结果喝得醉醺醺的小台灯,说出来,当然大家都能猜到,那个后来成为皮克斯标识的,得到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提名的《跳跳灯》是怎么来的了。还有个片子叫《噩梦》,说有个小男孩一关灯就会看见怪物,还用说,这就是《怪物公司》的雏形。
在早期三维还没有被传统观众完全接受以前,拉斯特一度很紧张于数字技术是不是完美,动漫形象和场景够不够逼真。1987年,30岁的拉斯特带着他的《跳跳灯》到Siggraph会场放映,完毕,有人快步走过来喊到,“约翰,我问你一个问题。”拉斯特一看,这是个电脑图像领域的著名教授,他的心就立马提到了嗓子眼上。“糟了,糟了,他肯定会问我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的哪个数据肯定错了!”
等走到拉斯特面前来,电脑专家满脸严肃地问到,“约翰,你影片里面那个成年台灯究竟是爸爸呢,还是妈妈?”
那一瞬间,拉斯特彻底明白了,连电脑专家关心的都是角色,是故事,并不是细枝末节的技术,更遑论他人。从此,他就更坚定于皮克斯要讲述有趣的故事。从1995年《玩具总动员》问世以来,直至今日15年间十部大片,他们愣是没有一部改编作品。
至于技术,拉斯特的名言是,“艺术向技术发出了挑战,而技术又反过来给艺术带来启示。它就好像一种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
由拉斯特领佳节又重阳导包括高级动画师、故事部和艺术部在内的的创意团队,负责为所有皮克斯的电影写故事。各个项目组遇到困难的时候,8个导演组成的创意信托小组才出来帮忙。皮克斯的艺术总监安东尼•克里斯托弗曾经透露说,“我们在开始创作前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所有皮克斯的故事都是我们自己写,我们不购买任何一个故事。”他还补充说,“皮克斯从来不听市场说,哦,我们想要听那样的故事!我们只讲自己觉得对的故事。”
这话让人想到了十来年前皮克斯和迪斯尼的两桩公案。1991年,迪士尼开始给皮克斯提供资金支持,1993年,当听说皮克斯在制作《玩具总动员》时,迪斯尼下令让皮克斯停止下来,因为“观众不可能坐4个小时去看一部纯粹电脑来做的动画。”
但是,结果却是,《玩具总动员》火了。迪斯尼不知道皮克斯人为此付出的心血。这个剧本其实早就完成了,但因为总感觉主角伍迪的性格不够完美,于是最后不惜一切,又全部推翻了从头再来。
没想到,就在皮克斯正忙于别的电影时,迪斯尼却制作了一部粗制滥造的续集,准备投放录像带市场。皮克斯人急得不行,不计较这个活路并不在合约范围内,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来做续集就完全就是帮迪斯尼打长工,但皮克斯人硬是全部人马加班加点地干,最后在规定时间内拿出了一个高质量的《玩具总动员》续集。
那个至关重要的谜底,就在克里斯托弗的话中,“按理说,大的迪斯尼收购小的皮克斯,应该迪斯尼是老板对不对?可是实际上皮克斯是处于领佳节又重阳导地位的,因为我们更知道怎么讲一个故事。”
“想让电影影响人们的生活,那么影片中就要靠真实情感来引发观众的共鸣,而这些情感应该是观众能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现的。即使影片的主角是怪物或者小虫子,你仍然可以通过这些虚拟的银幕角色,产生自己的判断,探索、理解生活的真谛。”
说这话的是彼得.道科特,他是在1990年作为第三位漫画家加盟工作室的。之前就是拉斯特和安德鲁•斯坦顿,他们三个人一起创作了皮克斯的首部动画长篇《玩具总动员》,那时他担任的是动画管理。创作《虫虫危机》时,他是个剧作家。他声名大振是因为执导《怪兽电力公司》。他还参与了《机器人总动员》的剧本创作。所以,他的归纳就很精当。
是的。《玩具总动员》系列唤醒了所有人对童年相伴度过的玩具的温暖回忆。叛逆的小丑鱼尼莫只源于导演与儿子相处时两代人的境遇。地球文明失落后那个名叫瓦力的机器人在孤单中渴望相爱,他生存价值也是人类的缩影。还有那个跟这帮老牌动画人一样遭遇“中年危机”的超人鲍勃,无一不折射出皮克斯人对生存的思考。
当然,这些跟这个时代紧密相关的故事堆里面,还有一个老年人的梦想和孤独。这就是道科特执导的《飞屋历险记》。他跟迪斯尼的老动画家乔伊.格兰特很熟,这个老人拍过古老的《爱丽丝漫游历险记》,拍过《花木兰》,拍过很多很多美好的故事,一生都在想象中的奇幻世界里面遨游。于是,道科特知道了,现实中有很多很多的人总在常规生活中转圈,也许到很老很老的时候了,还有着一个五彩斑斓的探险的梦想。
“我们登上了一座充满魔力的会漂浮的房子,这房子被无数气球牵引着。它似乎能够带我们逃离这个世界。但我们很快发现,原来这世界都是被实实在在的关系牵连着,而这就是卡尔要探寻的。”
这种实实在在的关系,正如皮格斯的动漫与我们周边时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