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请客。走出宿舍楼,看见外面的人都撑着伞,天地间扯出根根雨丝。于是折回宿舍取伞。
打开门,走向书桌,却突然想不起回来是为什么。呆呆地站立着,手足无措,无论如何拼命地回想,头脑都像一张突兀的白纸。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仿佛人被瞬间抽离于这个世界。
难道,老了,失忆便是这样?
我忽然非常悲伤。阴雨中下午的房间,光线尚能照亮,却是充满了莫名的凄惶。
“珂珂,明天是我生日。我们准备去北湖公园。SH也要飞来成都给我祝生。你有空来吗?”奶奶在电话那头问,SH是我表弟。
“后天我们有场辩论赛,半决赛了。明天排定了模辩,可能我……”
“没事……祝你比赛成功!你忙完比赛,再过来吧。没关系。”
见到奶奶和表弟,已经是她生日后的第三天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电视里播报世博会观众如潮。老人坐在一旁,埋着头在包里窸窸窣窣翻着什么。
过一阵,她摸出一个对折了好几次的封信,里面似乎小心翼翼地包着什么。
她颤巍巍坐到我身边,打开信封,里面有张塑封过相片。“这是昨天生日在公园照的,家里每人一张。”
照片里,奶奶轻扶石桥,侧身,笑容舒展。这是他们这代人最常见的拍照姿势,我在很多老相片里见过。相片背后认真地题着一行字,“78岁生日留影。”
人的一生中,只有两个时间段在意生之日。孩童时,生日等于惊喜欢乐。老年后,生日连着生命的明灭。
“到了这个年龄。什么事都说不准了。身体随时会出意外,可能一下就不行了。”奶奶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望着她,没有说话。这照片,我知道,是为了让“意外”发生后人有些记挂。
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是外婆。
年轻的时候,她是地主家庭中唯一的千金,娇养一时。后来文瑞脑消金兽革发生,时代的铁轮碾过他们的身躯,为了躲避出身问题。她从富庶的天府之国躲到川南山区,从此一生动荡,万里飘零。
小的时候,我觉得婆婆很古怪。
每晚八点,我和她们院里小伙伴玩性正酣的时候,她就准时出现在阳台上,大声催我回家去。那时候,婆婆家与我家步行不过十分钟。
有时,我想多玩会儿,就打算在她那儿睡。反正有多的房间和床,但她总是赶我回家,说我要打扰她休息。
那时,我还认为她是个乏味的人。
遇上家里大人加班或者出差,我去她那儿吃饭。她总是做千篇一律的饭菜,回锅肉蒸鸡蛋白菜汤一类,蒸的鸡蛋又火候欠佳,不是老了就是水多了。
所以,我为了气她。故意少吃饭菜,表达我无声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事后,她一定问我怎么才吃这么一点,我就故意责难她做菜难吃。
她总是摇着头,说我不懂事。然后默默地,把碗筷收进厨房。
谁也没告诉我,那时她的腿患上风湿病,久站之后就疼痛难忍。所以不能走远路去菜市场买菜了,只能就近在门口的小贩那儿买品种有限的菜。
那时我还太小了。
我还讨厌外婆偏心。她不准我碰爷爷熬中药晒制的橘子皮。她不准我碰,我就偏要大把大把拿去玩。
后来我明白过来,那个调皮捣蛋的外孙,她自然是深爱的。否则,她不会被病魔折磨记不住很多事情了,但却记得我一年前回家的具体在哪一天。
只是,人越是迟暮之际,她的世界就越小,随着她的视线范围越来越小。最后,那个陪她度过大半辈子风雨的老头,就是生命全部的支柱了。她无力再为更多的人而活,她知道,他们时日不多,她必要专注。
再后来,迟暮之年,病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常念成都的老家。有一次舅舅开车载着她,去寻找文殊坊老街中她的家。
下车,老人面对繁华的商圈,曾经通往小院的巷子不在了。巷子口被施工的墙堵着,她错愕立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当时她在想什么。
辞世前的最后一晚。婆婆已被病痛折磨得发出呻吟,可她意识清醒,虽然已没有丝毫力气开口说出一个字。当家人说要留下来陪她时,她还是用尽全力微弱地摇头。
抢救的时候,家人们趴在病床边泣不成声,我哭不出来。我握着婆婆的手,医生在我身边来回奔行。我想在以前书上看到的科普,说人在弥留之际,唤她的名字可以刺激减弱的神经。医生给她做人工呼吸,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喊。
以前有人对我讲。“时间匆匆如流沙,我们却总想着来日方长。”
你朝前奔行,你去打拼自己的未来和幸福。你理所应当地认为你的幸福,就是他们的幸福。
只是,你忘了,他们等不到了。
上天可能随时把他们带走。就像腾起的风,吹散一朵浮云。